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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国际为中共提供财政援助情况之考察(上)

[日期: 2010-04-19 ] 来源:   作者: 杨奎松 [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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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自成立之初就不能不依靠共产国际(实际上主要是从苏联)定期提供的经费援助开展活动,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30年代初中共建立起南方根据地,中共中央由上海迁往中央苏区,才有了根本性的转变。而定期获得经费的情况虽然就此改变,中共依据自身的实际需要,不定期地向共产国际提出申请,进而获得相应的财政援助的情况却一直延续到共产国际解散之后。来自共产国际的这种财政援助,无疑对中共自身的发展与成长起过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是,由于莫斯科方面提供援助的部门和渠道变动不定,再加上中共长期处于秘密工作状态和战争环境之中,接受共产国际资金支持一事极其敏感,因此,不仅许多相关资料未能保存下来,对此一问题的研究也倍受限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特别是在中国国内,有关这方面的资料几乎无从获取。任何涉及这一问题的讨论,都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到“独立自主”论者的强烈反对。绝大多数中共党史的研究者都相信,至少从1935年遵义会议开始,共产国际除了马列书籍或少量药品以外,再没有给过中共任何实质性的援助。一些学者甚至相信包惠僧关于陈独秀自建党之初即“坚决主张”“不能要第三国际的钱”,“不能受制于人”的那些并不十分可靠的晚年回忆。[1]

  笔者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基于一个常识性判断,即几乎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之中的共产党人,他们靠什么租房办公、发行杂志、印宣传品、召开会议、组织工会、举办夜校、去全国各地活动串连……,以及靠什么维持自己作为职业革命家的日常生活?1980年在国内公开发表的共产国际代表马林1921年7月11日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报告,以及包惠僧1979年回忆中不经意透露的情况,从一个侧面加深了笔者的这一疑问。因为马林在报告中明确讲到,1920年春天俄共(布)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部代表维经斯基(又称威金斯基)来到上海之后,“中国共产主义者已在陈独秀同志-他主编《新青年》杂志多年-的领导下形成一个团体。这个团体在七、八个城市有小组……,但自威金斯基离华后,经费无着,不得不停止。”[2]包惠僧在回忆中则印证了这一情况。他谈到,1921年上半年,因陈独秀应广东陈炯明之请去了广州,威金斯基这时也离开了上海,代理书记的李汉俊无法开展工作。他告诉包惠僧说:“人都走了,经费也没了,没办法干了。”包惠僧想去广州找陈独秀,也因为没有路费而不能成行。后来还是靠朋友的赞助,才走成的。[3]早期共产党人中一些人尚未全职从事党的工作,个别人还有不菲的收入。如陈独秀、李大钊等。故还能够合伙自办一两种杂志之类。随着中国共产党宣告成立,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党的一分子,并且大都成了职业革命家,党在财政上如何能够不要共产国际的援助呢?

  无论如何困难,研究中共的成长过程,对于来自共产国际的援助问题无疑都是必须要去面对的一个课题。笔者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即开始留心并搜寻这方面的史料,虽时有斩获,所得始终十分零散而无法做全面系统的研究。但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却有了较大的改观。不仅国内国外大批重要史料的公开和出版披露了更多的历史线索,而且讨论这样的问题也已经不再是什么敏感话题了。当然,这种改观也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事实上,近20年来陆续披露出来的史料,更多的只是满足了我们想要将有关这一问题的历史线索大致描绘出来的愿望。要利用它们列出一张莫斯科在共产国际存续期间,在经费以及财政援助方面如何逐年帮助中共的一目了然的账目表来,却是不可能的。依据目前的资料情况,笔者在这里所能够做到的,仅仅是把那些看起来散布于各种资料之中互不相关的史料稍加厘清考订,并将其整合贯穿起来,从而让读者了解:(1)共产国际是不是曾经为中共提供了经费的以及财政的援助;(2)这些援助的由来与具体形式的变化;(3)这种援助的规模及其对中共成长的作用;(4)这种援助具体带来了怎样的问题或负面的影响,如此而已。

  一、 相关史料状况概述

  要具体厘清自1920年至1943年共产国际为中共提供经费和财政援助的情况,是一个颇为枯燥甚至是繁琐的过程。为便于读者把握整个过程,并了解以下种种史料整理考据的必要性,笔者相信有必要首先说明一下笔者将要据以讨论的相关文献档案公开和发表出版的情况。

  有关中共得到共产国际或苏联提供的经费或财政援助的说法由来已久,但却极具争议性。世人最早看到相关的文字材料,是来自中共工人出身的总书记向忠发在1931年被捕后的一份自供状。中共总书记亲口承认接受共产国际经费帮助,自然被当年敌视中共的台湾学者所重视,故台湾中共党史专家王健民于1965年将其全文发表于《中国共产党史稿》中。然而,因为这一资料的口供性质和仅为一孤证,因此长期以来似乎并没有人试图利用它来作为研究这一问题的凭据。

  最早披露中共早期曾得到共产国际经费援助情况的,还是中共自己。1982年由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的《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一册中公开了陈独秀1922年写给共产国际的工作报告,其中即明确提到中共从共产国际那里获得活动经费的情况。[4]尽管这个时候出版的这套文件选集,标明“党内发行”,事实上却在国内许多书店中公开发售。因此不仅国内,包括国外的研究者,大都也能够读到它。不过,对于陈独秀报告中透露的这一情况,绝大多数研究者几乎未予重视。

  1989年,“党内发行”的《中共中央文件选集》改为公开发行,并增加了公开文献的数量。其中新增加的陈独秀在中共三大会议上的政治报告,更是清楚地说明了党的活动经费的来源问题。[5]1989年和1991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所和近代史研究所合作编译的《马林与第一次国共合作》,以及由荷兰学者托尼*塞奇编译的《中国第一次统一战线的起源》(英文)这两部资料集的相继出版,更是提供了一批有关共产国际早年在经费和财政上援助中共的非常具体的文献史料。[6]

  新一波相关文献史料的公开和出版,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1994年和1996年分别出版的俄文版的《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和(1926-1927),进一步具体地披露了从1923-1927年间共产国际向中共提供经费或财政援助的一些情况。[7]就在这两部资料集被译成中文,先后出版于1997年和1998年的时候,英文版的《中国法律与政府》杂志也在其1997年第1、2期上,发表了一组从30年代中后期到40年代中后期共产国际与中共关系问题的档案史料,其中部分史料也直接涉及到共产国际财政援助的问题。[8]这也是世人第一次看到1935年遵义会议以后,直至抗战期间,共产国际仍在继续援助中共的档案文献资料。

  直到20世纪末为止,研究者们可以利用来研究共产国际向中共提供经费和财政援助问题的档案文献史料,更多的仍只是集中在1921年以后至1927年以前。不仅1927年至1930年代中期存在着一段空白,而且1930年代中期以后直至抗战期间可资利用的资料也相当欠缺,很难据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历史轮廓。这一缺憾的弥补,极大地得益于1997年在保加利亚和2000年在俄国相继出版,2002年在中国被译成中文的《季米特洛夫日记选编》[9]和《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苏维埃运动》(1927-1931)。[10]

  前者通过1934-1943年间一直担任着共产国际总书记的季米特洛夫的日记,记录了经由共产国际提供的几乎每一笔重要援款的申请和批准的情况;后者则提供了前所未见的涉及到1927-1931年间共产国际为中共提供经费和财政援助的相当具体的资料。与此同时,俄国学者石克强2001年在中国发表的有关中共建党过程中的几份档案,也从一个侧面提供了了解1920-1921年俄共(布)和共产国际在资金上帮助中共建党问题的一些线索。[11]

  当然,除了公开出版的文献档案资料之外,中国和俄国的档案馆保存并提供利用的相关档案更值得重视。因为十分明显的是,以上所介绍的相当部分的档案资料,正是来自于中俄两国的档案馆。尽管笔者目前的讨论还无法真正建立在档案查阅的基础上,但笔者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曾经有机会前往保存有这方面档案文献的两国档案馆查阅档案,因此,部分地交待以下讨论中可能涉及的档案情况亦属必要。

  在中共中央档案馆里,涉及到这方面情况的档案主要有三部分:

  一部分是1957年前苏联交还给中共中央的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保存于莫斯科的近10万件档案资料。在这些档案资料当中,除去数以万件有关共产国际协助中共在东北开展工作问题的档案资料以外,20年代的会议以及30年代的一些来往信件当中,都有少量涉及到经费和财政援助问题的内容。

  一部分是30年代中期共产国际与中共中央之间的来往电报。当年中央红军达到陕北,与莫斯科之间开始建立起直接的电台联络。在当时共产国际执委会书记处与中共中央书记处相互往来的电报抄稿中,不难找到共产国际为中共和红军提供财政援助的记录。

  一部分是20-30年代的中共中央会议记录。当年保存得最完整的会议记录主要集中在1927年至1932年,以及1935年下半年至1949年建国前这两个时间段。由于后一个时间段里中共在经济上已经基本上独立自主,因此,虽早期仍有个别会议讨论过向共产国际请求财政援助问题的内容,但数量极少。与此相反,在前一个时间段里,无论是中央政治局会议记录,还是中央常委会的会议记录,涉及到共产国际经费和财政援助问题的内容却绝不是个别的现象。

  在负责保存自十月革命后到斯大林逝世前党务活动,包括共产国际工作的相关档案的前苏共中央党务档案馆,也保存有涉及这方面情况的档案资料。尤其应当提及的是,上述中共中央档案中保存的档案资料,由于当年中共与共产国际之间存在着上下级关系,因此相当部分其实也可以在这里查阅到。以笔者所见,相关档案主要也有三部分:

  一部分是季米特洛夫档案,它主要是季米特洛夫担任共产国际总书记期间的工作档案。由于他自1935年起即亲自负责中国事务,因此他处理的有关中国问题的各种文件当中,不可避免地存有向中共提供财政援助的相关资料。

  一部分是共产国际联络局档案,因为该机构具体负责与各国共产党的联络工作,包括向各国党拨发经费和援助款项,故其档案中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自然相当可观。但该档案的开放程度似乎受到限制。

  一部分则是中共提交给共产国际的各种会议记录和工作报告。作为共产国际的下级支部之一,中共按照规定必须要将其工作记录定期提交共产国际备案和审核,并随时提交相关的工作报告。故20-30年代中共中央的几乎所有会议记录和从中央到地方的工作报告,大都在这里存有备份。所不同的只是,保存在中国的会议记录多半是会议召开时的记录稿,而提交给莫斯科的其实已是誊清稿和翻译稿,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后者时常会有一些增删甚至修改,似难避免。

  二、 关于1920-1923年共产国际提供经费的情况

  还在中共一大正式召开之前,即1921年7月23日以前,维经斯基就曾经为陈独秀领导的中共上海发起组提供过经济上的援助。关于这方面的情况,2001年第12期《百年潮》杂志所刊载俄国学者石克强整理的一组档案文献,披露了其间的一些内幕。综合指派维经斯基来华的俄共(布)中央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部1920年9月30日、10月23日的电报、共产国际派驻远东的代表舒米亚茨基1921年1月21日给共产国际执委会书记科别茨基的信,远东书记处主席团与中国支部1921年7月20日的联席会议记录,以及先前在《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一书中所发表的维经斯基1920年8月17日给西伯利亚东方民族部的信,以及该部1920年12月21日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报告等文献,可以了解到以下情况:

  (1)维经斯基这一阶段是受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部指派前往中国开展工作,其相关的活动经费亦由东方民族部提供。而东方民族部为筹措经费,曾派遣特使带上价值10万美元的钻石到上海去卖,并不止一次地托人带钱或汇款给维经斯基,已知一次带去的确切的经费数目为2000美元。

  (2)维经斯基利用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部提供的活动经费,在中国上海成功地展开了工作。其报告的工作成果是:“在上海成立了革命局,由5人组成(4名中国革命者和我),下设三个部,即出版部、宣传报道部和组织部。”“出版部现在有自己的印刷厂,印刷一些小册子。”并将出版《劳动界》周报。“宣传报道部成立了华俄通讯社,现在该社为中国31家报纸提供消息”,并在北京成立了分社。“组织部忙于在学生中间做宣传工作,并派遣他们去同工人和士兵建立联系。”同时还将召开有10个当地工会和行会代表参加的会议,以便成立劳动组合书记部。

  (3)随着共产国际成立远东书记处,中国工作全部归远东书记处领导,维经斯基因此于1920年12月离开上海并返回了俄国,“中国共产主义组织经费一度支绌,今年(指1921年)1月份后半个月,工作出现停滞。为使之重新启动并得以改善,我(指共产国际全权代表舒米亚茨基)不得不采取大胆的办法,举借贷款和使用其他手段,这才挽回了局面,报纸和出版工作才得以维持下来(如布哈林和晋里奥勃拉任斯基的《共产主义ABC》用中文印行了两万册)。”

  (4)维经斯基改归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领导后,“带着文件和今后工作的经费”曾计划重返中国,因“遇到了麻烦”而未能达到目的,这种情况又一度使“我们在中国的工作稍微有些停顿”。[12]

  目前所能见到最早的较为具体的中共取得共产国际经费援助数目的资料,仍旧是1922年6月30日陈独秀以中共中央执委会书记的名义,给共产国际的报告。报告中明确提到:“党费,自一九二一年十月起至一九二二年六月止,由中央机关支出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五元;收入计国际协款一万六千六百五十五元,自行募捐一千元。用途:各地方劳动运动约一万元,整顿印刷所一千六百元,刷印品三千元,劳动大会一千余元,其他约二千余元。”

  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中共一大召开于1921年7月,而陈独秀是1921年9月前后由广州回到上海,担任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选举的中央书记一职的。故陈独秀报告的党费收入与支出时间,是指他接手中央至中共二大召开,即从1921年10月至1922年6月的这一段时间。它并不意味着中共一大,即从1921年7月到10月之间中共没有党费收入与支出。而从陈独秀的报告中可以了解到两点:(1)这个时候中共的党费收入与支出是包括党的一般性活动经费和工运经费在内的。相比之下,一般性党的活动经费的收支,仅为6600余元。而工运经费,即亦劳动运动方面的花费,则占去了这时党的全部经费的将近三分之二。(2)这时党的全部经费当中,自筹款数仅不足6%,只够开一次“劳动大会”,绝大部分活动经费都来自于“国际协款”。[13]

  从中共二大召开之后,共产国际为中共提供经费的方式发生了一定的变化,由于赤色职工国际[14]也开始为中共提供一些财政援助,中共用于工运上的开支明显减少了。这一点在中共三大陈独秀的政治报告中和马林档案里,都有明显的反映。在马林档案中不仅可以看到张国焘、蔡和森、陈独秀于1922年12月9日、1923年4月30日、5月17日、5月19日、5月20日分别签收得到工作用款400美元、1000墨西哥元(即当年也在中国流通的所谓“鹰洋”)、2940港币,及两个3000中国元的收条,而且可以看到赤色职工国际在1923年5月即开始与共产国际一同向中共汇款3500美元,用于帮助中共、救济受到中国政府迫害的同志等。故陈独秀在三大的政治报告中所提到的经费支出,没有提到在党的工作中占据最大份额的劳动运动的开支,似非偶然。报告称:“党的经费,几乎完全是我们从共产国际得到的,党员缴纳的党费很少。今年我们从共产国际得到的约有一万五千,其中一千六百用在这次代表会议上。经费是分发给各个小组的,同时还用在中央委员会的工作上,用在联络上和用在出版周刊上。”[15]在这里可以清楚地了解到:(1)与上一年度的情况相比,党费的支出中原先占三分之二的劳动运动的开支几乎不存在了。(2)即使加上上一年度少算的八、九两个月的收入,在中共一大至二大期间,共产国际提供的党的月活动经费也不超过740元。而在中共二大至三大期间,共产国际提供的党的月活动经费实际上已经达到1250元,较上一年度有明显的增长。

  陈独秀的报告没有提到工运费开支的情况,并不意味着在二大至三大期间中共所从事的劳动运动已减少到无足轻重的地步,没有单独列项提及的必要。事实上,在1922年7月到1923年6月之间,中国的工人运动相当活跃,而北方的工人运动尤其受到中共的影响。像著名的“二*七”大罢工,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尽管目前找不到赤色职工国际提供援助的具体资料,但仅在并非赤色职工国际代表的马林的档案中,也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在陈独秀报告中没有提到的俄国人援助的工运费用的记载。这包括:(1)1922年11月,苏联外交人民委员会全权代表越飞为唐山罢工工人提供的1000元和准备进一步筹集的400元。(2)1923年“二*七”大罢工发生后,俄国铁路工人捐赠给中国京汉铁路工人受难者家属3万卢布。(3)1923年3月赤色职工国际为中国召开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提供了1000金卢布。(4)1923年5月莫斯科经由北京转交中共278英镑,要求三分之二用于组织中国的工人运动和即将召开的劳动大会。(5)1923年5月赤色职工国际交给中共中央2000金卢布用于帮助中国的工会组织。(6)1923年7月莫斯科汇款1840墨西哥元,说明用于抚恤“二*七”大罢工罹难者家属。[16]

  综合这一年度共产国际提供经费的已知的情况,可以了解的是:(1)共产国际提供经费的额度、途径和方式都不固定,有时甚至会出现混乱。如共产国际执委会确定给中共的预算仅为每月1000金卢布,[17]事实上共产国际的拨款经常超过此限额,以致其代表经常会弄不清楚莫斯科寄来的钱是做什么用的,应该给中共多少。共产国际在华全权代表利金更抱怨说:“国外工作的拨款无论在我以前还是我在(莫斯科)之时都没有完全明确的计划”,而且数额经常变动不定。“例如,朝鲜中央得到的是:9月份6000,11月和12月份4000,1月份2000,3月份1000。在中国工作的条件下,这种波动就会造成直接有害的影响”。[18](2)由于各地党员工作境遇不同,得到生活费的情况不一,因而难免会在党内引发矛盾。如湖南的党组织“大约有一半开支靠当地财源,一直在争取自给”,得到的援款自然很少,结果那里的“一些同志指责其他一些同志,说什么他们从莫斯科那里拿了钱而且生活得不错,但不关心别人,等等。”[19](3)由于人员增多,办公、交通及生活开支明显增加。根据保存在马林档案中的一项1922年下半年的中共月开支的预算表,即不难了解到这种情况。在总计660元的劳动运动月预算中,人员工资一项已达到370元。在总计1200元的出版宣传费用月预算中,人员工资一项已达到610元,租房一项也达到110元。而在总计不过170元的办公费用中,交通费一项就达到100元。由此不难看出,随着中共组织的不断发展壮大,其经费的需求也必然会相应地增长起来,从而不可避免地会与共产国际发生矛盾。马林在中共三大结束之后,就表明了他的担忧。他写信告诉共产国际执委会说:“党现有党员420名,其中工人160名,但应指出以下情况:1、缴纳党费的党员不到十分之一;2、因此,整个工作几乎都是依靠外国经费;3、党内的财政管理状况至今不明;4、多数党员没有职业,所以党同在职的工人、职员、教师等几乎没有联系。”[20]

  马林的担心一时难以找到解决的办法。尽管马林就此专门在中共三大上提出过批评,并与陈独秀等人进行过谈话,但是现实的状况一时难以改变。出于开展工作的现实需要,陈独秀依旧不能不致信赤色职工国际,要求赤色职工国际提供固定的工作经费。根据他在三大后开列的工人运动每月预算表,中共为帮助京汉铁路工会、汉口湖北联合会、上海和广州的工人俱乐部、北京、上海和广州的工人周刊,以及劳动组合书记部等,每月至少需要1630墨西哥元。他在信中写道:“望每月支援我们1000金卢布,其余630元我党自筹。”另外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因故延期,中共虽已得到1000元金卢布用于开会,但所需费用非2000元墨西哥元不可,亦“望支援1000墨西哥元,其余部分拟请国民党予以帮助”。[21]与此同时,陈独秀亦明确要求共产国际每月提供党费1000-1400金卢布。明确不赞成依靠外国经费开展工作的马林,也深知中共中央的要求与现实的需要相比,已经是相当克制了。因此,他也不能不分别致信赤色职工国际和共产国际执委会,要求前者务必定期为中共中央提供经费,同时增加对召开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的财政支持;要求后者同意中共中央的预算。他写道:“罢工的失败确实使这个小党处境艰难,我想支持中央委员会的请求,建议你们批准至少从7月到今年年底这个期间每月资助1400卢布。以后再要求估算党可以从中国的财源方面拿出多少钱用于工作。”[22]

  但是,自中共三大之后,由于苏联与国民党之间的合作取得了重大进展,苏联顾问鲍罗廷等到达广州,国民党即将改组,整个联共(布)中央注意的重心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转移,尽管共产党人因为被要求加入国民党而使自身的工作负担明显加重,来自共产国际的经费援助却发生了问题。《工人周刊》因缺钱而拖期,《前锋》干脆无法继续出版。就连共产国际来华的工作人员都注意到了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他们特别提醒莫斯科注意:中共中央“从10月、11月、12月都没有从共产国际执委会那里得到钱,而有整整6个月没有从红色工会国际那里得到钱了。”这种情况给中共造成的巨大财政困难会引起不良后果,共产国际务必“要尽快采取措施把这些钱立即汇出来”。[23]

  三、 关于1924-1926年共产国际提供经费的情况

  1924年度共产国际提供给中共的经费数额,陈独秀在1925年4月9日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有过具体的说明。这应该是迄今为止笔者所见到最详尽的一个年度收入与支出报告。故将其主要内容摘录如下:

  “1924年1月至6月的预算:

  (一)收入总额:800美元和10174.93元。A、由维尔德同志经手的有5926.1元和400美元;B、由维经斯基经手的有用于中央扩大全会的400美元,6月至11月的每月生活费补贴2409.5元。C、由鲍罗廷同志经手的有用于铁路工人总工会的500元,用于民族运动的500元(借款)。D、红色工会国际汇来的500元。E、其他289.33元。[24]

  (二)支出总额:300美元和9341.366元。A、中央委员会一共收入3335.026元。(1)机关开支和各种开支:639.099元;(2)工作人员生活费:364元;(3)印刷、邮寄和电报:337.012元;(4)交通运输:1161元;(5)专项开支及中央全会开支833.415元。B、地方党组织共收入2973.84元。(1)山东:306.84元;(2)湖北:540元;(3)铁路工人总工会:1310元;(4)上海:265元;(5)湖南:240元;(6)北京:100元;(7)秘书处:170元;(8)唐山:42元。C、共产主义青年团借款50美元,共产主义青年团湖南地区委员会和上海委员会向党借款共1833元。D、偿还债款250美元和1200元。收支相抵尚余520美元和833.064多元。

  1924年7月至10月的预算:

  (一)收入总额:14510.0164元。A、每月生活费共4000元;B、红色工会国际提供了7、8、9月的一半经费1575元;C、向鲍罗廷同志借款2550元,民族运动经费3200元;D、前几个月结余833.064元和500美元;E、各地上交1398.6元。”

  (二)支出总额:12053.234元。A、中央委员会(一共收入):5802.87元。(1)机关开支和各种开支:1218.54元;(2)邮件和电报:148.61元;(3)工作人员生活费:2203元;(4)印刷388元;(5)专项支出:799.72元;(6)交通运输:1045.5元。B、地方党组织共收入4259元。(1)安徽(用于民族运动):195元;(2)上海(用于民族运动):1200元;(3)湖南(用于民族运动):400元;(4)香港:100元;(5)铁路总工会:820元;(6)湖南:305元;(7)武昌和汉口:330元;(8)济南:375元;(9)唐山:142元;(10)北京:180元;(11)天津:212元。C、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上海委员会、上海店员工会、全国学联等共借款1991.364元。收支相抵尚余2456.93多元。

  1924年11月至12月预算:

  (一)收入总额:740美元和8242.225元。A、共产国际和红色工会国际共提供2687.795元和740美元;B、共产国际给第四次代表大会的援款870元;C、向鲍罗廷同志借款1000元;D、过去结余2456.93元;E、各地上交227.6元。

  (二)支出总额:A、中央委员会(一共收入)2554.17元。(1)机关开支和各种开支:432.82元;(2)工作人员生活费1903元;(3)邮件、电报:128.65元;(4)交通运输:202元;(5)专项开支:162元;(6)印刷:598.7元。B、地方组织(一共收入):2548元。(1)北京:550元;(2)铁路总工会:200元;(3)山东:233元;(4)湖南:100元;(5)唐山:90元;(6)武昌和汉口:275元;(7)上海:1100元。C、各地民族运动总开支:1850元。D、偿还借款:740美元和698元。E、学生联合会借款:20元。收支相抵尚余552.055多元。”[25]

  陈独秀在1925年3月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报告中曾经提到,共产国际此前批准的党费为每月2250元。[26]相比之下,可知1924年度共产国际实际提供的经费要大大超过预算的数字。因为计算1924年1月至12月中共总收入情况,可以很清楚地了解到,中共这一年度每月的平均收入应当在2960元上下。但与上述报告中颇为乐观的“收支相抵尚余×××元”有相当距离的是,根据1924年党员增长的数量,和中共在国共党内合作的情况下所担负的工作量,无论是陈独秀,还是共产国际在中国的代表,显然都对莫斯科提供的经费数额不十分满意。不仅如此,共产国际的经费提供仍旧时常出现延误数月的情况,中共中央1-6月收到的月平均经费数额与11-12月收到的月平均经费数额,相差了将近一倍。故1924年9月上旬陈独秀在给维经斯基信中就曾对此颇多抱怨,说:“我们党的经济状况很严重,由于经费不足许多方面工作处于荒废状态。我们希望您立即从共产国际和红色工会国际给我们寄7、8、9、10月份的钱来。”[27]在他看来:“由于我们党做工作,职工运动和国民运动在日益发展,因此我们党的组织工作也在不断发展。但由于工作人员和物质力量不足,我们失去了许多有利的发展机会”。共产国际不仅不应再拖欠经费,而且应当增加原有的预算,将月费2250元提高到月费3650元的水平。[28]对此,1924年底前来中国的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也有同感。他的建议是:“请从国民党经费中拨给我们一定的数额来为实现国共两党提出的口号开展强大的宣传运动。”他明确提出:如果坚持要中共在原有的预算范围内进行工作,“那会是个大的错误”。莫斯科有必要从给国民党的巨额援助中拨出一定的数额给共产党,用来增加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向导》周报和《民国日报》的印数,出版几万几十万呼吁书、传单和通俗小册子。[29]

  中共四大召开于1925年1月。在四大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共产国际批准的中共经费预算一时间并没有加以调整,但随着赤色职工国际从1月份正式开始提供援助,从2月份开始工运费已单独预算,因此整体上党的活动经费明显增加了。据陈独秀4月9日的报告称:

  “1925年1月预算:

  (一)收入总额:5297元。A、红色工会国际和共产国际4700元;B、过去结余552.055元。

  (二)支出总额:5520.86元。A、中央委员会1491.86元。(1)机关开支、工作人员生活费以及中央组织部各种开支:190.5元;(2)工农部:344.6元;(3)宣传鼓动部:250元;(4)出版部:399元。B、地方组织(一共收入):3056元。(1)上海:875元;(2)天津:170元;(3)山东:306元;(4)武昌和汉口:560元;(5)香港:100元;(6)湖南:565元;(7)北京:150元;(8)唐山:30元。C、第四次代表大会开支:897元。(1)代表们的零杂开支:103元;(2)代表们的路费:490元;(3)膳食费及各种开支:310元。D、民族团结促进委员会借款:76元。收支相抵尚余51.195多元。

  1925年2月预算:

  (一)收入:1998.065元。A、过去结余:51.195元;B、共产国际提供:1946.86元。

  (二)支出:1961.65元。A、中央委员会:1006.65元。(1)组织部:343.65元;(2)工农部:190.01元;(3)宣传鼓动部:407.9元;(4)妇女部:65元。B、地方组织:885元。(1)上海:200元;(2)湖北:180元;(3)北京:255元;(4)山东:110元;(5)湖南:115元;(6)北京:20元。C、民族团结促进委员会借款:70元。收支相抵尚余36.315多元。

  1925年2月工人运动开支的预算:

  (一)由共产国际提供的收入总额:1280.033。

  (二)支出:1058.02。(1)上海:350元;(2)湖北:179元;(3)湖南:210元;(4)山东:130元;(5)北京:50元;(6)天津:130元;(7)邮资:9.02元。收支相抵尚余222.31元。”[30]

  由上不难看出,从1925年1月起,赤色职工国际已经开始和共产国际一同向中共中央提供经费援助;从2月起,党费和工运费已开始分开单独预算了。即以2月两项经费之和3226元计算,也可以看出中共所得月经费额已超过上一年度月经费的平均额了。

  1925年,是中共组织发展发生重大飞跃的一年。由于中共成功领导了“五*卅”运动,其影响前所未有地扩大起来,以致党员的数量从中共四大召开时的不足千人,到1926年竟达到了上万人,到1927年5月中共五大召开时,更达到了近60000人的规模。从一个数百人的小组织,发展到上万人的革命党,共产国际原有的预算无论如何都跟不上形势了。因此,进入1926年以后,共产国际提供给中共的经费预算,已经达到每月6000元的水平了。即便如此,也仍然无法满足中共组织发展的需要。1926年“三*二0”事变的发生,使得加大对中共资金援助的力度问题变得更加迫切和重要起来了。5月20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甚至通过了要“想方设法加强对中国共产党的人员和资金援助”的正式决定。[31]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对此更是再三呼吁。他指出:“中国的同志不仅具有良好的意愿,而且具有坚强的意志、坚韧不拔的精神和巨大的工作热情,只是需要给他们以帮助。”中共现有的经费完全不足以在全国范围内扩展自己的工作和影响,“我想再一次提醒并坚决请求,根据中央的要求给中国党增加预算,即从每月6000卢布增加到14000卢布。”“这个问题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尽快履行政治局的决定,“因为工作确实广泛地开展起来了,在这里感觉到非常需要经费。不应让我们的工作由于缺少共产国际执委会的必要帮助而被迫收缩。”[32]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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